第1章 浮生若梦

大豪暴怒:“你个娘们有病是不是?老子寿元都尽了,你不让我好好死,偏要把我点到天上来,如今还要作妖下凡,你怎么没把你能耐死?”

就这样,刚飞升一个月的圣女锦元殿下携着灵宠大豪和一株天山莲一齐下凡去完成她的第一个任务了。

实则在翠仙宫时辛广便言又止,像是有事开口,只是被她们三人匆匆打断,没了下文。

“汪!”

叫嚣的是师寒女仙,也是如今仙宫唯一女武神,素打抱不平。有她发声的地方定有戏看,众人刚沉息准备看两个女仙撕头发,就被一个意外的人所打断。

一时间,翠仙宫闹哄哄吵成一团,辛广觉得自己的头都要被这群人吵炸了,连忙一摆手:“散会!”

换作平时大豪怎么说也要啐这八婆神仙一口,可是现下全然无空,他激动的站了起来,抖了抖自己油光水亮的皮毛,将上面的蜱虫抖了个干净,又竖起耳朵,睁大双眼四处寻自主子的下落。

作为一个御前黑狗精,大豪没想到自己一觉醒来还有飞升的一天。

“好一个问心无愧!”一声尖锐的女声从身后响起:“大皇子是如何死的锦元公主可是忘记了?堂堂大皇子被人乱刀砍死,身上没一处是好的,昔日旧部找到他时胳膊与腿都被野狼叼走了,好好一个人成了恶心的人彘,你敢说与你没有半毛钱关系,你毫不知情?我看你就是面善心恶的黑心雪莲!”

作为一个善解人意的灵宠,自是要开导一下心灵脆弱的主人的,大豪老气横道:“都什么年代了,女追男又怎么了,你是元国公主,公主想绑个男人来还需要这群食古不化的老神仙点头吗?你又没破戒,自己心里敞亮就行……”

……

对于凡人来说中元节的河灯是可以随便放的,可是对于神仙来说可不是随便就能捡的,尤其是辛广位居天主仙君,捡到的河灯寄托着的通常是所有放河灯人中心怀最强烈愿望的那个,愿望深到一定程度,就成了执念,若是执念再深,就会自己生出黑色业化作魔障。

一听就是个麻烦事。

“你骂人可以,但能不能别扯上我?”慵懒的声音从极后面传来,是一位身穿浅纱,曼丽多姿的美人。梁浅不知何时将自己的雪莲床拖到了翠仙宫,如今正撑着一只手倚在莲心冷冷的看着师寒。

瑶台银阙,珠箔银屏,灿丽的翠仙宫大道上站在一侧的浮生拂尘一甩,闻名出列笑眯眯道:“仙君叫我浮生既可。”

大豪突然冲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一双睡得惺忪的黑豆眼斜睨着浮生:“你盯着我做什么?”

要想止住流言,只要将它摆上台面上说一次,众人就会失去地下传话的乐趣,辛广本想凑着这百仙朝议会给众人敲个醒,莫再说同僚的闲话,却不想她说的简明扼要,丝毫不给自己留情面,辛广不禁汗颜,连连道是。

白衣女子微微颔,面容慈美,一双细长的美目弯成两道拱桥,手中秃了毛的拂尘轻轻一甩:“就刚刚……请问你看见我的狗了吗?长得有点黑,还有点瘦。”

大豪正欲破口大骂,却被一阵银铃声打断了思绪——四只身上带了纱与银铃的癞蛤蟆正“嘿嘿咻咻”的架着一顶莲轿往入了锦元殿的。莲轿头顶尖尖,里面伸出一只手拨开柔嫩的莲瓣,白莲叶瞬时绽开,莲心正中躺着一个白纱缱绻的美人,美人眉心微蹙,似有些疲乏,低声问:“请问锦元公主在吗?”

梁浅兀自坐在了先前浮生坐的石凳上,神色正经:“圣女刚飞升不久,以前可曾听过滇西国临北处有一个族落为女戈?”听到滇西国浮生面上一凝,大豪也抬头专注的看着她。属因是这滇西国原是元国附属,后来仗着兵强马壮,几次三番挑衅,骚扰元国百姓,弄得民声载道,浮生在位圣女时为这件事烦的几睡不着觉,那段时间肉眼可见的瘦,如今提起滇西这两个字浮生就觉得头皮发麻。

浮生倒吸一口气。

大豪眼睛一亮。

浮生面不改色:“当真和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惭愧惭愧,”浮生呵呵一笑:“这是我在凡世时养的小犬,名为大豪,不小心冲撞了仙子。”

浮生都能想象出辛广捡到黑色河灯时惊悚的神情,中元节最多的往往是想再见一眼自己逝去的家人的愿望,愿望稍微强一些的被神仙捡到了,第二天就能在梦里实现了,偏偏这个黑河灯许的愿望实在棘手。总不能为了它一人不成魔障,就真的把人家举族灭了不成。

不是说浮生长得不美,大豪自是一条幼狗时便入了宫陪在浮生身边,看她从一个牙牙学语的幼儿长成笑语吟吟的大姑娘,她的眉眼仿若春日的柳梢,莞尔一笑就像往人的心里撒了一把花籽,她是冬日正午的暖阳,总是能恰到好处的搔到人的心头。可梁浅却像是北寒之地的一捧冰水,捧在手心时让人害怕她会化。她蹙眉,大豪心疼,她大笑,大豪心疼,就连她睁大了眼睛骂这儿为什么躺了一条这么丑的狗,大豪都会心疼,恨不得用土将自己的脸埋起来,免得污了这位金枝玉贵人的眼。

“近日有关你的谣言可有听说?”

在外被人骂,在家被狗欺,生活尽是这般苦涩。好在浮生早就习以为常,将拂尘一扔,一屁股拍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说道:“大豪,我不想做神仙了,我们下凡吧。”

一人一狗沉默了半晌,大豪走到她的身边,蹭了蹭她的裤脚,问道:“怎么了?是不是那群二百五又说你了?”

大豪还在喋喋不休,被浮生猛拍桌子的声音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大豪:“……”

想到这,浮生的心里竟生了一丝愧疚之心,她细细端详起了大豪尖嘴猴腮的狗脸,不得不说狗就像是人,大豪天生就是在吃不胖上有极大的天赋,恁是仙宫御膳房每天嫩鸡肥鸭的照料着,都像是进了虚空之嘴,死狗硬是没长出一点肉来。

“那又如何呢?”浮生接着问:“元国虽已灭国,可我作为圣女之位时却是年年风调雨顺,浮生问心无愧。”

哪怕是天主仙君,也做不到耳清目明。今日是百仙朝议会,紫金鸾座上的人面容不怒自威,神情苍郁俊美,却自带了几丝疲态。辛广这几日被如雪的折子扰得颇有些头痛,看着站在一侧的锦元公主:“圣女啊。”

不仅如此,它的面前还围了一圈道袍缥缈、鸾姿凤态的神仙,纷纷对它指指点点,相互询问这黑狗仙是哪家的仙人的灵宠,长得如此皮包瘦骨,日后仙宴上骑到翠仙宫可不是丢人现眼?

梁浅见浮生挡住了大豪,点足下了轿撵,做捧心状:“圣女养了这条癞皮狗在这莫非是为了看门?”

浮生懊糟的抓了一把头发:“亏我刚飞升时还以为天上尽是美男子,结果今天百仙朝议会一看,各个长得根老黄瓜一样,丑的千秋万代,各有特色,看得实在让人糟心,早知道这样不如一开始就不答应辛广,娶个十八房夫君做驸马,才做那个劳什子圣女!”

浮生挑眉,洗耳恭听状。

辛广问道:“在仙宫住的可还习惯?”

……

梁浅听闻轻咳一声,露出赞许的目光:“圣女,我见你第一眼就觉得我两肯定投缘,没想到我两真的想一块了去了,可惜了,女戈族闭关锁族,面貌封闭,全族皆是女性,而师寒女仙被委派了别的任务,仙君说整个仙宫找来找去只有我们俩人出类拔萃了。”

竟是天山雪莲一族!师寒再大的气焰也要成哑炮,声音顿时柔了不少:“我不过是打个比方,圣女你敢发誓吗?”

这时,一个女人大呼小叫,像是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道:“这不是元国圣女锦元公主嘛!你啥时候飞升的?”

浮生嘴角无声的抽动。

梁浅对于近日刚飞升的圣女颇有好感,或说师寒针对谁她就喜欢谁。梁浅浅笑,拉起浮生的手:“无妨,圣女见外了,其实今日前来一是来探望圣女,二是来替仙君传话。”

大豪下意识的摇了摇枯扫帚似的尾巴,欢快的往白衣女子身边跑去。

眼观这六界之中,若说传奇女子,太元星君的六爻簿上少说也有千百名。

将那朵天山雪莲送走后已近傍晚,大豪睡得像头猪。自从她从地府里强行拉着它飞升后,大豪的生活变得愈发乏善可陈,成天除了吃就是睡,除了睡就是吃,仙宫不似凡间四处有集会闹市,它以前还能偷溜出宫,如今四处都是阳春白雪,它就算溜遍了仙宫也没有意思。

见浮生明白,梁浅也懒得绕弯子,叹道:“你还别说,这滇西国国主还真有两把刷子,就是他与衡裕山庄一同瓜分了衰败的元国……”梁浅后知后觉,突然想起眼前的人是元国的大公主,自己一个不小心提到人家的伤心事了,话题一转说道:“凡世百年弹指一挥,都是过眼云,而且有问题的并非滇西,而是女戈族,仙君说前日人间中元节祈愿,他捡到了一盏黑色的河灯,上面写着希望女戈灭族,所有女戈人死无葬身之地。”

“仙君的运气真是不佳,我深表同情。”浮生摸了摸拂尘的柄道:“不过天界武神那么多,尤其是师寒女仙,抱打不平,英姿飒爽,一看便是处理这种事情的个中好手,难道还怕没有人?”

浮生掩鼻,待那分不清是茅坑还是大豪嘴里的气味散尽后才道:“大豪,带你去凡间转一圈可好?”

丈夫死了哭长城的,没事拿小石子填海的,因为被迫嫁了不喜欢的人杀了全村的,还有天天什么事不想光磨刀琢磨着吃唐僧肉的……真正算起来,浮生反而算不上有多奇葩,只是神仙这种东西,不少都是人飞升上来的,成了神仙后大家就是一个衙门,大家不关心别的衙门如何,都只关心自己的同僚。于是,浮生那几簸箕的陈芝麻烂谷子事通通都被倒了出来供大家饭后消遣。

浮生一脚踩过大豪的头,向前一步,微笑道:“梁浅仙子,我在这。”

“滇西国我倒是知道一二,没想到一区区小国竟还犹存至今。”浮生下意识的将原先扔掉的秃毛佛尘握在手中摸了摸,抚慰一下自己复杂的心情。

“听说了。”浮生依旧笑容不改:“无非就是质疑我在凡间当圣女时失职,爱上凡人不说,还撂了圣女的担子五湖四海的去追,结果却被我弟弟给抢走了如今我却突然飞升是不是走了后门的事情。仙君我说的对吗?”

浮生低头答道:“习惯。”

“打比方也不行。”梁浅不依不饶。

锦元公主的密辛实在不是什么新鲜事,神仙之间传遍了也就罢了,偏偏他们说话时面对自己的灵宠毫不遮掩,搞得灵宠之间都形成了一条鄙视链,一同看不起大豪这个新来的。尽管有些灵宠暗示是因为它太丑才导致大家不想和它玩,但大豪依然固执己见,觉着这一切都是浮生的错。

出了翠仙宫,回到了锦元殿,大豪正撅着屁股趴在葡萄架下捉蛐蛐,仙界连蛐蛐都是仙物,跳起来就给大豪一爪子,大豪吃了痛捧着脸惨叫,正好对上了浮生的目光,顿时觉得颜面扫尽,抬起头凶巴巴的冲浮生吼道:“看什么?”

“好。”辛广点头。圣女作为凡尘与仙界通灵之人,自幼便定下了身份,辛广算是怀抱着老父亲的心情看着浮生长大,没想到女儿不仅天资聪慧还争气,二十出头的年纪就飞升做了神仙。

大豪生前是一只黑色癞皮狗,本来常年混迹市井打遍无敌狗,却在浮生八岁那年误入了皇宫,宫人觉得它影响宫廷美观,而且卫生实在堪忧,总想将它拖出去埋了,可每次浮生都拼死阻拦,显些为此以命相搏,最后只好作罢。只是没想到生当作英杰,死亦是鬼雄,大豪做狗时前那些听起来像是撒娇的“汪汪”,成精了后发现竟然全是脏话。

“唉!”

大豪看得痴了。

浮生像是断了气:“对不起。”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