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惹祸上身

浮生一愣,眼前十安的身影好似与锦文重叠了起来。

曾几何时,那锦衣华服的少年,眉眼执拗,也唤过他一声“阿姊。”

那日在轮回盘中的种种好似重现,浮生一时乱了神,显些站不稳。十安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了浮生,眼神关切。

“没,没事。”浮生扶额,讪笑道:“这几天太累了,步子都有些不稳当了……以后你不要叫我阿姊了,我比你长不了多少岁,你就同旁人一样唤我的名讳就好。”

浮生站稳后,继而说道:“我既答应了你娘,又怎么会背信弃义,只是这世间虽然能走的路太多,可有的是回不来头的,大道苦中求,古往今来多少人想着成仙,却穷尽一生没有善终,我既不想你后悔,又不想你走弯路才会有这些考量,你可不要误会。”

十安点头,顿了一会答道:“这是我娘为我选的路,我不后悔,只是丁莫云的话始终盘旋在我的脑中,我总会想,若我是丁莫云,我会不会也同他一样,将对顾三的恨延伸到旁人的身上,子仪姑娘和王氏都那么无辜,都是顾三和村民们害了他们……那在这之中,神仙又代表了什么呢?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过问这一切,可平民百姓建庙宇,供神像,甚至,甚至民间还有圣女一职,难道不就是为了体恤民情,救人危难么?都说人在做,天在看,官府不管不知的事情,不就是应该由神仙插手么?若早一些,哪怕在顾氏死之后就严惩了顾三,那结果会不会有些不一样,丁莫云一生平坦顺畅,与子仪恩爱至老,王氏虽过得清苦,也好在生活遂意,没有风波,而午门村依旧是万人存在的世外桃源……”

二人走到易水亭,浮生坐到亭边反问道:“你在女戈受尽欺辱,你母亲为护你周全与人殊死一搏,最后为了保护你死在你的面前,你为何不屠尽女戈城,让她们给你一个交代?”

十安神情闪躲,似不愿回忆那段不堪的往事,浮生话锋一转,故作轻松道:“我在元国当圣女时,也曾收到无数个祈愿,每天都是祈祷这辈子能发大财,或者是有无数个貌美如花的老婆,直到有一天,我不做元国圣女了,却收到一个祈愿,说元国旧址石羊城有近万人染了尸毒,求老天垂怜,救救他们。我虽是圣女,可我也不过一介什么都不会的凡人,我便去求辛广,他却告诉我,那里是恶人城,有杀了一个村的,还有作恶多端的,还有……”浮生脸上神情暗了暗:“杀了我娘亲的那个刽子手一家,辛广让我不要去救,还让我眼前一抹黑趁夜放把火给这城烧了,我说好,可我到那才发现那里并非如辛广所说的那样,既有刚刚出生的婴孩,还有垂垂暮已的老人,我心软,又把他们给救了。”

易水亭建在天池之上,天池中雾气缭绕,时常溅起一阵浪花,一条鲜红色锦鲤跃然水上,浮生伸手去抓,扑了个空,心里一阵惋惜。

“丁莫云固执偏见,内心狭隘,自认为是,他深知,子仪一死,他的锦绣前程也落了空,偏偏他还以王氏作由,化作大煞也要让整个午门村为他陪葬,若他真是爱子仪爱到非卿不可,那又为何将她的魂魄困在官偶里面近二十年,不准她往生,让她永远在这伤心之地反复咀嚼自己的噩梦……有时候并非神仙不救你,而是神仙知道,救了你也是白救,所以哪怕你真遇上了和丁莫云一样的处境,也不会变成丁莫云。”

天池之上一阵平静,浮生屏气凝神,就在池中暗潮涌动之时,她快如闪电,一把抓住了游走在池中的锦鲤,浮生大喜:“哈哈,落魄的那几年没有白过,抓鱼的本事越来越厉害了……十安,等等让你大豪哥给你炖鲤鱼汤好好补补身子!”那锦鲤似是不甘心被抓,在浮生手中疯狂的摇头甩尾,一双死鱼眼瞪得老大,口中艰难道:“放开……放开我……”

十安:“这能吃么……”

既生活在这天家之上,那所有东西都是带了灵性的,浮生一见自己捉了个锦鲤精,心情更是美滋滋,捧着鱼就撒腿往家跑:“傻小子,快走,再晚就不新鲜了。”十安应了一声,忙跟在浮生身后往锦元殿赶去,嘴角却抑制不住的上扬,他这凄惶度日的小半生,竟头一次尝到了安宁的滋味。

大豪的手艺实在不能恭维,甚至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一锅好端端的鱼汤被他炖的尸骨无存,锅子里只剩一碗土黄色的鱼汤和一根鱼架子,那锦鲤的嘴张的老大,露出两排米粒似的牙,似在控诉三人的种种恶行,浮生拿起筷子又放了下来,笑眯眯的同十安说道:“你先吃吧。”

大豪点眉一挑:“怎么?怕我下毒?”

十安也不推诿,盛了一碗黄澄澄的鱼汤到自己的碗里,小心的喝上一口,脸上神情当即变幻莫测。

这汤有毒。

见十安这幅模样,浮生打从心眼里彻底放弃了喝这碗鱼汤的想法,她左手托腮,右手旋着手边的筷子开始假装透明人。大豪不信邪,让十安给自己也盛了一碗,脸上表情也凝重了起来。

“大豪哥,你这鱼汤是怎么做的啊?”十安捂了嘴,显些吐了出来。

大豪看了眼自己的爪子:“我昨天刚刨了马粪,你也知道狗爪是拿不起勺子的,我就用我的爪子在锅里搅了搅……”

十安:“……”

好一锅马粪鱼汤!

趁着十安趴在一侧呕吐的时候,浮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大豪自觉受了屈辱,没好气的说:“不就一碗破鱼汤吗?改天我去给你们抓一只来重新炖,我就不信炖不好了。”

满肚子春花雪月,却只有对狗弹琴,浮生侧头问道:“大豪,你有没有想过,锦文他喜欢我?”

因为喜欢,所以费尽心思想赶走她身边所有人,只为了将她霸占为自己的私人财产。

因为喜欢,所以哪怕忤逆了贤妃的意愿,也要救她于水火。

也是因为喜欢,所以将她奉若神龛,哪怕后来,她为此恨他入骨,他也甘愿。

若是将这一切解释为锦文近乎癫狂的感情,倒也行得通了。

大豪不禁陷入沉默,哪怕他成仙了,他依旧是一条狗,而且是一条对于情爱之事狗屁不通的狗,对于这种复杂的感情,他只能恨恨的说一句:“那厮可真……有病。”可不就是有病么?与自己亲娘联手杀了自己心爱的女人的亲娘。如果这都算是爱的话,那这爱未免也太沉重了些。

事情太过复杂,加上飞升之前的日子锦元过得实在太过糟心,就不再细想,刚帮大豪收拾了碗筷准备回屋里睡一觉时,锦元殿的大门就被人一脚踹开,来人一身短打装扮,俏丽的脸上一双剑眉由为瞩目,杏眼圆瞪,对着葡萄架下的两人一狗怒斥道:“是谁偷了我的鲤儿?”

“李二?”浮生诧异。

“梨儿?”大豪挑眉。

鲤儿非人,乃是刚刚十安喝了一口便吐出来的那碗鱼汤里的……鱼。

浮生心虚的搬了个凳子让师寒坐在他们对面,师寒浓眉大眼,本就气场强得让人压迫,如今牛眼一瞪,更是呈凌人之气。

可这哪能怪旁人,浮生哪怕削尖了脑袋,也没想到有人会养一条天池里的鱼做宠物,就算神仙爱好不同,养了只鱼,她也没想到她运气绝佳,一捉就捉到了师寒女仙的鱼。

这师寒女仙自一开始就好像看她不大顺眼,浮生向来都是秉着讲道理的原则做仙,如今又是自己有错在先,更无处推辞,只得将那碗鱼汤递给师寒,师寒只看了一眼,便失声惊叫,面色刷白:“这是我的鲤儿?”

吃进肚子里的东西谁吃饱了撑的会给它取名字?浮生又不曾见过师寒仙子口中的鲤儿,只得顺势应和道:“或许……吧?”

“好你个贼女!”师寒左腿大马金刀的往凳上一站,一手拍上了浮生院中唯一一张石桌,浮生身躯一震,看向石桌,那石桌质量堪称上乘,被这么如雷的一掌下去后竟然纹丝不动。

若是被那一掌拍下去,怕是自己的天灵盖都得四分五裂。

浮生惶恐。

近日仙宫之上热闹非凡。

神仙不比凡人,每天为生计奔波。除了像太元星君这样能者多劳的仙官,旁人大多是两袖一甩,我自风流的甩手掌柜,除非辛广点将或者仙宫发生了件让人一听就很激动的大事,否则谁也别想叫动仙老爷,火烧屁股的事情也不行!

而最近天上地下一片风平浪静,唯有太元星君的太元府,人头攒涌,各个衣衫缥缈的神君脸上都洋溢着激动到难以言喻的油光。

都说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两个女主角都与同一个男人挂上了钩,简直堪称一场旷世三角绝恋!

太元星君眼角余光一扫,贼兮兮的像只黄鼠狼。确认人员到齐后抽出一张纸,纸上赫然画着三个小人。太元星君清清嗓子道:“这可真是一场惨恋,诸位皆知,师寒女仙明恋颜渊仙主多年,铁杵都能磨成针了,只可惜老铁树难开花,一厢春水付之东流……可如今!一女横空出世,不仅让颜渊仙主对她青眼有加,与她共同下凡密会凡尘,还去了易水亭偷捉了师寒女仙的锦鲤回家炖了汤,气的师寒女仙大闹翠仙宫,求仙君给她评个理,可这哪是评理的事儿?爱情本就是一把糊涂账,仙君转手一推,就将这事推到了我头上,让我做一回铁面无私的断案公吏,一个是仙宫唯一女武神,一个是仙君钦点圣女,哪方都是得罪不得,实属让人为难。”

狐族是个藏不住的话的,自颜渊仙主去了狐族要回了千面面具后便有狐族的人上仙宫和交好的人闲聊扯到这一话茬。神君下凡要不走昴日星君的轮回盘,要不自己寻个地,捻个诀就下了凡,本来也没人知道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颜渊仙主人在何方,可偏偏那和狐族交好的人是天不怕地不怕不怕事大就怕事小的颜渊表侄女梁浅仙子,梁浅仙子从狐族那听到消息后就去了秣陵殿,结果扑了个空,郁闷之下又顺脚拐进了锦元殿,结果又扑了个空,一天扑了两次空,若是换作旁人兴许就回家了,可这梁浅仙子又哪是凡人?当即扯了锦元殿的一串葡萄去找了昴日星君要求看轮回镜,那轮回镜与轮回盘本为一体,若是从轮回盘下凡,那一举一动皆会在轮回镜上显现出来——那轮回境本是为了确认下凡的神仙安全所用,昴日星君自是不给,但又耗不住大流氓梁浅的软磨硬泡,泪水涟涟说昨日浮生托梦给自己说在下界遇到了危险,一通胡吹鬼扯后,终于骗得了昴日星君擦亮了那轮回镜。

这一看,便看见了迎着日光之下,那颜渊仙主揭了那狐狸面具对着浮生仙子那好似藏了“柔情万千”的盈盈一笑。

据说,昴日星君手里的葡萄串都吓掉了。

流言总是不翼而飞,这仙宫寂寥了数万年,连解厄水官坐下那种马似的水兽又欺辱了谁家的小灵宠都能让人议论上三天,更别提这本就自带焦点的圣女浮生和那与天地共存的颜渊仙主了。

太有噱头了。

仙宫小报都不敢这么写。

“师寒是何等身份,仙宫第一女武神,容貌俏丽无双,三界之中哪找出第二个和她一般的女子?”众人之中有一人率先出了声,原是昔日师寒女仙的部下,那男武将生的强挚壮猛,身长八尺有余,一看便是久经沙场之人。飞裘双手往上一拱,神情尊敬道:“我知颜渊仙主同仙君一同飞升,平五岳,定乾坤,就连那愁煞诸君的天机鼎,也被他所收,可师寒女仙虽为女娇娥,却也是英姿飒爽犹酣战,巾帼从不让须眉,伏海龙,斩邪祟,每逢战事不怯必出,这等豪情女杰放低身段恋了仙主近千年,本是一棵老铁树也要开花了,可如今那圣女却凭空出现,硬要在眷侣之中横插一脚,还极尽无耻之事,偷人灵鱼还烹之啖之,实属不义,若太元星君真是铁面无私,便代仙君去严惩她,教她莫要再这般不要皮面!”

飞裘一番高谈阔论一下引发了众人的论点,同为师寒左右臂膀的太梁也清了嗓子准备发声,太梁是师寒坐下狗头军师,生的也比飞裘文秀一些,一双细长狐狸眼轻轻一挑,一袭青衫衬得他冷傲之中自带别样风流,面对飞裘所言他不尽苟同,叹道:“只怕将军有心,仙主无意啊。”